
「Ave Mujica」:循此苦旅,终抵群星?- 文本细读 - 第 2 集
「Exitus acta probat.」——「用结果说话」
本集的标题「Exitus acta probat」通常被译为「结果证明行为」或者「用结果说话」,这句话的关键在于 probat(不定式:probare)这个词。probare 一方面可以表示「检验」「证明」,一种通过结果回溯性地认识行为性质的事后判断;同时也可以表示「认可」「正名」,也就是只要结果是好的,那么手段无论如何都是正当的。前者是一种描述世界运行规律的方式,而后者则是在进行一种道德赦免。要想理解这种双重语义对于本集叙事的意义,我们不妨回到这句话诞生时的语境:
「Exitus acta probat」出自古罗马诗人奥维德的《女杰书简》(Heroides)——一部虚构的书信体诗集,由神话中被遗弃的女性致信她们的负心人。第 2 封信来自色雷斯公主菲利斯 (Phyllis),写给忒修斯之子、雅典王德摩丰 (Demophon)。
特洛伊战争结束后,德摩丰在归途中因风浪搁浅于色雷斯海岸。菲利斯收留了这位落魄的异乡人,为他提供港口、物资与军事援助,最终以身相许。德摩丰承诺在一个月圆之期内返回色雷斯,菲利斯放他离去。四个月过去了,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德摩丰没有回来,也不会再回来。
色雷斯人从此鄙视菲利斯,因为她选了一个外邦人而弃绝了自己的子民。菲利斯在信中写到,身边的臣民已经开始这样劝她——
atque aliquis ‘iam nunc doctas eat,’ inquit, ‘Athenas;
armiferam Thracen qui regat, alter erit.
exitus acta probat.’ careat successibus, opto,
quisquis ab eventu facta notanda putat!有人说:「让她去博学的雅典吧,武装的色雷斯自有他人来统治。结果已经证明了一切。」
——我诅咒所有以结果论断行为的人,愿他们永无成功之日!
「Exitus acta probat」在这里是旁人用来劝菲利斯认清现实的话:德摩丰一去不返这个「结果」已经充分「证明」了她当初的选择不过是愚行——你收留他、资助他、嫁给他,换来的不就是这个结果?菲利斯紧接着诅咒了这种逻辑。她并非不知道德摩丰已经不会回来,她无法接受的是这套说辞将她所有的付出追溯性地判定为毫无意义。如果只有结果才能为行为正名,那么这一切在德摩丰消失的那一刻便被一笔勾销。奥维德借此展示的恰恰是「结果正名行为」的逻辑对被牺牲者的暴力:成功者被追溯性地封圣,失败者被追溯性地抹消。而这句话在后世的流传中几乎总是被剥离了这层语境,仿佛它只是一句意气风发的格言。
菲利斯所诅咒的那个世界,第 2 集让我们看到了它运转起来时是什么样子。若麦在上一集的最后强行揭下所有人的面具,从「结果」来看这个行为似乎无可指摘——Ave Mujica 冲上了热搜第一,知名度暴涨,媒体蜂拥而至。可是,代价是什么?睦的私人空间被侵蚀,精神状态在持续的媒体围猎下加速崩塌,直到在巡演首站的舞台上恐慌发作、当场瘫倒。「Exitus acta probat」在此呈现出鲜明的讽刺意义。
如果说第 1 集的「Sub rosa」守护的是面具之下的秘密(关于隐藏 / 内部性),那么「Exitus acta probat」就是将评判的尺度翻转向外——当结果成为唯一的正当性来源,意义的锚点便从主体的内部世界滑向了外部凝视,身份不再属于自己,而成为被观众和市场共同定价的商品。在万众瞩目的灼烧中,睦正在从内部碎裂。
00:00 - 02:07










开局这段蒙太奇用两分钟完成了一次由外向内的收缩。镜头从武道馆散场的人潮起,先经过不明内情的爱音,再到知道 CRYCHIC 旧伤的爽世和立希,随后落入 Mujica 内部全员各自的反应,最后聚焦于睦的特写,以旁白的判词收束。整体形成一个同心圆式的结构——越往外看越像是「成功」,越往里走越接近「代价」。
Mujica 五位成员的反应也体现了她们对外部凝视的不同态度。若麦主动拥抱凝视、视流量为信仰,注意力就是她的核心资产,摘面具等同于释放更多注意力资源。祥子抱持着一种工具化的态度:她不反对摘面具的行为,只是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凝视可以被利用,但必须在她的掌控范围之内。海铃对凝视无所谓,只是将其视作职业的一部分、诸多需要应付的工作之一。初华加入 Mujica 的唯一理由是祥子,这种曝光固然不是她所追求的东西,不过倒也没有让她觉得困扰,只是有些隐隐不安。睦则是这整场事件的风暴中心、代价本身,她绝不喜欢被这样凝视,已经到了焦虑、恐惧、躯体化的地步,然而她并没有选择的权利,身份已不由自主地成为公共消费品。镜头近距离到令人不适的极端特写可以说就是这种凝视的隐喻。
最后的镜头中,画面里同时出现了两种声音:一边是若麦的「我们简直势不可挡啊」,另一边则是叙述者的宣判「这是终结的开始」。这是一个非常布莱希特式的「间离」手法,叙述者直接打断角色的自鸣得意,向观众宣告真相。正如我们在上一集的末尾所说,崩溃就此拉开序幕。
02:08 - 03:38 (OP)
上一集 我们逐句拆解了 OP 的歌词文本,这一集我们将重心转向其影像叙事。
仪式的开场

镜头从仰拍视角下一座游乐设施的穹顶开始,串灯沿弧形骨架排列,暖光笼罩。我们先记住这个场景,之后还会出现。

画面切至暗紫色背景中虚焦的三叉烛台。烛火属于教堂和祭坛——与其说 Ave Mujica 的舞台是一场世俗娱乐的演出,不如说是宗教仪式的现场。

五位成员以塔罗牌的形式依次登场。角色并非可以自主行动的人,而是被命运之手从牌组中翻出的卡牌。每张牌预先便承载着一个象征,在翻出的那一刻角色的命运就已确定。正如我们在 上一集的解析 中所述:
所有这一切并不是一场自发的、浪漫的艺术创作,而是一个被编码的、预先设定的程序 / 计划。「KiLLKiSS」只是一个「代号」,是一个在剧本中早已写好的事件。「代号」暗示了一种宿命论,暗示所有这些看似偶然的崩溃其实都是必然的、被某种更深层的结构所决定的。
Doloris / 初华

初华(初音)的这个姿态在 上一集的 06:41 节 中已有一段贴切的描绘:
此刻的初音就像站在悬崖边缘的人,明知前方是深渊,还是选择向前伸出了手——不是因为相信能抓住什么,而是因为除了伸手以外已别无选择。
在塔罗牌组中,比较接近的或许是「愚者」(The Fool) 这张牌:

「愚者」在历史上的塔罗牌组中通常是一张没有编号的牌,独立于其余 21 张大阿尔卡纳(编号 I 到 XXI)的序列之外。韦特 (A. E. Waite) 在设计他的牌组时为愚者赋予了编号 0,但在其著作中,他将愚者的讨论放在了第 XX 号(审判)和第 XXI 号(世界)之间。在后来的占卜传统中,愚者逐渐被诠释为穿越大阿尔卡纳全部历程的旅人——所谓「愚者之旅」:从 0 出发,依次经历 I(魔术师)到 XXI(世界)。在这个框架下,0 代表的不是虚无,而是「尚未」:身份尚未确定,旅程尚未开始。
牌面上,一个年轻人正无意识地朝着悬崖的边缘走去。他一手举着白玫瑰(象征摆脱低俗欲望的纯粹),另一手以木杖挑着一个小包袱(代表尚未开发的集体知识),身旁有一只小狗相伴。正位的愚者象征新的开始、无畏的冒险精神和纯粹的信仰之跃。
传统上「愚者」几乎总是独立于大阿尔卡纳的序列之外,要么没有编号,要么借用阿拉伯数字的 0 来编号(区别于大阿尔卡纳的罗马数字)。初音的处境也是如此:作为私生女,她无法拥有属于自己的身份,在这个世界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必须借用妹妹初华的名字才能被世界看见。占卜语境里 0 常常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而在初音这里语义上则更接近「尚未塑型的自我」。
韦特塔罗中的愚者是无意识地朝悬崖走去的,他仰望天空,对脚下的深渊浑然不觉。初音的情况则有所不同,她知道身份终将暴露、前方只有深渊,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向前走去,宛如飞蛾扑火。愚者的无畏源自天真、豁达,初音的无畏则更像是一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牌面上的白玫瑰在韦特的解读中象征「摆脱低俗欲望后的纯粹」,初音的欲望也同样纯粹:她对一切世俗的名利都不感兴趣,唯一的心愿就是和祥子在一起,就是祥子的目光能一直注视着她。
不过韦特版的愚者其实已经是一个浪漫化后的形象,在更早的马赛和意大利塔罗传统中,愚者通常被称为「Le Mat」或「Il Matto」,意指「乞丐」或「疯子」。如乞丐般一无所有,如疯子般迈向深渊,初音或许比韦特牌面上那个仰望天空的年轻人更接近愚者最初的含义。
Amoris / 若麦

Timoris / 海铃

Mortis / 睦

Oblivionis / 祥子

(未完待续)